他可不是怜香惜玉的蠢货:“有些痛,你忍耐些,千万别哭。”说话时,他的手指划过她的眼睑。千万别哭。她一哭,他的心就跟着难受。此后几日,墨日日都来,欣赏她满身血污的狼狈样。她越狼狈,他越高兴。墨想,炼出她的真身来,说不定当只宠物养,她会乖顺些。可姜九歌哪怕遍体鳞伤,也死咬着一口气,就是不肯如他所愿,化出真身来。墨觉得她很固执,倔犟得可怜。他忍不住凑近几分,伸指想再度抚摸她的眉眼,却被她一口血水喷在脸上。“你找死!”洁癖严重的墨动起真怒,麒麟臂暴起,死死扼住少女,想将她就地杀死。姜九歌被提离地面,或许下一刻,那只手就会把她颈骨折断。这一切实在太累,她静静凝视着,下方人的眉眼熟悉又陌生。她好后悔,当初在雪地中救他。她该让他去死的。也许一切都是骗局,只是她蠢,走入他的圈套。如果不是一时心软,她本不用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她该有的安稳人生,全被自己的愚蠢毁掉。姜九歌已经没有力量反抗。她认命地想,或许这就是她眼瞎的报应。青年的神色几轮变换,一半嗜血,一半悲悯,几乎割裂。他终究放开她,任由她无力滑落在地。自那以后,墨再也没有来过,准备放她自生自灭。结情(八)暗无天日的地牢中,姜九歌失去对时间的概念。唯一能感受到的,是碎骨般的疼痛,连根手指也不想动。她浑身都是伤,痛得睡不着觉。闭上眼,是神山连绵的星海,指尖拂过从花丛中吹来的微风,让她忍不住扬起笑脸。可睁开眼,却只剩满室孤寂寥落。她是被世界遗忘的人,哪怕静悄悄死在这里,也不会有人知道。可她不想死,只好打起精神来,不要睡过去。好冷。好痛。姜九歌脑中冒出邪恶的念头。或许,这就是凌子樾的报复,他想让她腐烂在泥里,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再也爬不出去。不知捱过去几天,有老熟人来地牢看她。来人一身雪白衣裙,纤尘不染,与昏暗的地牢格格不入。刚到这里,白裙女子不太适应恶劣的环境,被灰尘呛住,轻咳两声。而这样糟糕的环境,姜九歌已经待了很久,已经习惯。地牢中,姜九歌睁开眼。她的视线早已适应黑暗,往上看去,发现是阿落。心中莫名有些感慨。这场景还真眼熟,一如两人初遇时。不过境况完全掉转,阿落变成高贵整洁的那个,而姜九歌成了可怜鬼。她靠坐在石墙边,继续沉默,不明白阿落来这里干什么。长时间不与人交谈,她几乎忘记该如何开口,于是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向来人。姜九歌满心戒备,无声询问她的来意。等了半晌,只听阿落道:“九歌,我真的很喜欢凌公子。”所以呢?姜九歌不解,她和自己说这些干嘛。诉衷情也该去找凌子樾,而不是她。更何况,她现在并不想听有关凌子樾的事。如果阿落特意来此,只为了和她说这个,那姜九歌觉得,两人完全不必聊下去。阿落只见过凌子樾浪漫的一面,却不懂他的爱有多残忍,错误将他幻想成完美的人。她本来打定主意,沉默不语。甚至恶劣地想,让阿落去跳火坑吧。现在地狱只有她一个人,实在太孤单,让阿落也来陪她吧。但想了一番,总归是她救下的小姑娘。念及旧情,姜九歌叹息,开口劝道:“他,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好。”被凌子樾缠上,只会万劫不复,堕入深渊地狱。年少意气时,不亲自吃亏,怎么会听信别人的劝告。阿落莞尔一笑,撩起耳边碎发,挽向耳后:“他总不能,使每个人都对他满意。”姜九歌听到这种不可思议的话,忍不住抬眸看向她。太离奇了。阿落竟然会觉得,她落得这副下场,全是她自己的原因。阿落似乎有十足信心,不会步她的后尘。细思一番,姜九歌终于明白。原来在阿落眼中,凌子樾的恶劣行径只针对她一个人,不会以同样手段,施加到其他人身上。所以阿落以为,她会是特别的,会是安全的。这简直无话可说。又或许,阿落真以为她足够特别,能让疯子恢复正常。真该让凌子樾亲自来听听,他大概很高兴,世上竟然还有活着的知己,长着一颗体谅他的心。他们才该是天生的一对,姜九歌想,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,绝配。阿落的话说得无可挑剔,可实际上,她极其矛盾。姜九歌对她的好,她都记得。正因为这些恩情,才让她纠结。阿落不想害她,只想得到她的一切。她并不知道,因为这份扭曲沉重的爱,姜九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。但凡有人愿意接手,姜九歌恨不得立马跪地,把凌子樾这个烫手魔芋送出去。阿落轻声道:“你不喜欢他,就把他让给我吧。”她误以为是姜九歌不愿离去,缠着凌子樾。实际情况完全相反。一直以来,纠缠不放手的都是凌子樾,姜九歌从来就是被动的,没有选择的余地。要是有得选,她早就跑了,怎么可能留下。但这话说出来,阿落必定不会信。她认定凌子樾是个绝世大好人。姜九歌看向阿落袖中,那里隐现的寒光,像是利刃匕首,准备送她上路那种。心中忽然沉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不再相信这世间的美好,对一切抱以恶意揣测。姜九歌哑声道:“我记得遇见你时,你说想活下去,求我带你走。”而不是如现在这样,想拿走她的一切,甚至踩着她的性命,取而代之。尽管她现在狼狈至极,也不是阿落一介凡人可杀的。姜九歌并不是在求她,而是在劝她,别做傻事。如果想寻死,她不必像现在狼狈,苟活于世。她不想死。族人还在等她回去,怎么能悄无声息死在这里。如果阿落打算动手,姜九歌也不会留情。她的心学得和凌子樾一样冷硬,讨厌谁,便想杀谁。霎时间,姜九歌想了很多。阿落却默然:“以前,多谢你对我如此好。”姜九歌怔然,没想到阿落会说这些。抿了抿干涩的唇,姜九歌忽然道:“你既然记得我曾对你很好,那现在,你放我一条生路,好不好?”她以前看不上那些挟恩换义的人,没想到陷入绝境,她也抵挡不住微弱的希冀,活成俗人。她妄图利用以前的恩情,唤醒阿落最后的心软。姜九歌无人可求,只能期盼阿落救她,放她一马。阿落安静盯了半晌,看着角落里,被折磨得失去光彩的少女。在姜九歌的注视下,阿落急急向前两步,掏出袖中利刃,向她递来。她几乎下意识要往后退。但“利刃”出现在眼底时,姜九歌眸子紧缩一瞬,随后不可置信,颤抖着手去接。原来……不是利刃,而是界门的令牌。是她求而不得,去往生门的令牌。那一刻,姜九歌心中滋味难言。反应过来时,已然泪流满面。或许念及往日恩情,又或许忌惮,阿落终究选择放她。阿落缓声道:“九歌,我今日放你,算还清你的恩情。从今以后,再也不欠你的。”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姜九歌激动到轻颤,她捧起那块令牌,眼中涌出热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