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九思见到来人,先俯身抱拳行了礼:“师尊。”步迟云抬手让他免礼,继而问道:“九思,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,凌子樾到底有没有推你?”姜九思脸白了一瞬,随后重复道:“此时与凌师弟无关,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。”“伤势严重吗?”“只是小伤,并不碍事。”虽然这只是姜九思的客套话,但步迟云明显当真了。他看向姜既白,直接了当问道:“这不就结了。凌子樾既然无过,为何要罚?因为莫须有的罪名,就要将弟子押进锁魔阵,掌门是否过于武断?”按照以往的惯例,遇到这种不合理的事,步迟云早该上去劈人了。今天之所以肯耐心讲道理,是因为他有伤在身,限制了武力值发挥。姜既白被步迟云一连串的话问懵了,气得说不出话,想把丁周的指认当作托词。可他料到护短的步迟云绝不会因此退让,不愿再起冲突,只能一拂衣袖,怒而离场。步迟云身后站着一身绛紫衣袍的少年,正是步青蓝。见姜既白离开了,他连忙上前扶起凌子樾,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,步青蓝朝凌子樾做了个鬼脸打趣他。表情明晃晃写着:一天不见,兄弟你怎么就这幅惨样了?凌子樾没理他。“猜猜是谁来搬我这个救兵的?”步青蓝凑近低语卖关子,自己反而先忍不住,迫不及待揭了谜底,“说出来你肯定不信,竟然是小师妹啊!奇怪了,她不是最讨厌你吗?她来找我时,我还以为她又有什么鬼点子整你呢。”凌子樾忍受不了步青蓝嬉皮笑脸的模样,冷着一张脸,用手肘将他抵远。两人跟着步迟云回剑修门,入了内阁。步迟云盘膝坐在静息灵石上,对绛紫少年道:“青蓝你先退下,这里没你的事了。”等步青蓝离开后,步迟云缓和神色对凌子樾道:“河神镇中,多谢你们。”“师尊言重了。”凌子樾连忙敛住神色,恭敬抱拳行礼。步迟云笑道:“听青蓝说你的佩剑折断了?等我伤势痊愈,再替你重寻一把。”凌子樾张了张口,想说些什么,终究咽了下去。沉默退出内阁后,凌子樾在路上撞见姜九歌,她正在路边拔草喂野兔子玩。凌子樾抱臂在她身后看了半晌,见她毫无察觉,勾唇一笑便准备离开。“诶,凌子樾你出来啦!”刚转身,身后的少女便抱着兔子喊住他,上前两步与他一起走。身旁的少女叽叽喳喳聊着趣事,凌子樾默然片刻,等少女说累了,他突然出声问道:“怎么突然下山了,仙师那里不好吗?”“啊?”姜九歌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,“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“你待在哪里,我当然要待在哪里呀。”少女一脸理所当然,她抱起灰兔子的两只前爪,用它们做着招财猫的手势,和凌子樾打招呼,“不许不开心!”姜九歌看出他不高兴,没有拐弯抹角的安慰,选择直白地说了出来。这么明显吗。凌子樾几乎气笑了,垂下眸又想,他的心情对姜九歌很重要吗?凌子樾被姜九歌的直白传染了,心里憋不住一点事。于是想着想着,他就问了出来。“当然啊!”姜九歌正色道,“你可重要了。”这不废话吗,她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他身上了。这位大爷哪天要是想不开了,她得陪着一起完蛋啊。姜九歌敢保证,整个三界,从天上数到地下,从乌龟数到王八,他再也找不出比她更上心的人了!凌子樾这朵忧伤菇真该多见见世面,晒晒太阳,不然,她真为他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忧。姜九歌偏头拧眉,看了他一会,想到什么。她扔下兔子,拽着凌子樾就往别处走。被扔下的兔子笨笨地窝在草丛里,咀嚼着草叶。实在无语,等它回去就宣传,人类到底有多善变!“去哪?”凌子樾问。姜九歌没理他,只顾着往前走。两人一番忙活,终于爬上玄极宗的后山坡顶。坡顶地处偏僻,灵气稀疏,平常很少有弟子会特意跑到这边来。这里是境泽仙山面向人间的一方。少女盘腿坐在柔软的草地上,两只手按在足踝处,眼眸亮亮盯着远方。凌子樾不明白姜九歌想干嘛,出口问她的意图,她也不愿搭理,只将食指压在唇边,示意他安静些。于是凌子樾闭了嘴,他坐在少女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边荼靡的夕阳沉落,倦鸟归巢。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。山下,一盏接一盏的灯亮起,暖黄的灯光蜿蜒了人间。少女转过脸来,不甚明晰的面庞上唯有眼眸亮得惊人,她指着山下:“看,山下的灯火!”是不是很好看!凌子樾心中冷笑,觉得她幼稚。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看的,万家灯火,又无一盏归他。可话语出口,却变成口不对心:“嗯,很好看。”近近谛视,忽觉美景。人间共照同一轮月,无人之处的旷野,苏安然身披月光,一改往日的柔弱,眼中写满显而易见野心。没人知道,心脉受损、伤重得下不了地的苏安然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。她收回仰望的目光,向前一步,白裙在夜风中染黑,柔弱的美变成硬挺的面庞。见此场景,草丛中躲藏的兔子吓得埋下头。瞬息之间,不远处的少女已经完全变换模样,成为一袭黑衣的高马尾少年。少年踏月行入剑修门,推开内阁虚掩的门。察觉有人进入,盘膝坐在静息灵石上的人猝然睁眸,看见来人,步迟云松了一口气。原来是凌子樾去而复返。少年扯唇一笑:“师尊。”步迟云放松警惕,问:“这么晚了,有何急事?”这话并不是问责,他知晓凌子樾行事稳重,如果不是急事,绝不会这么晚还来打扰。少年低头,微赧模样:“白日里,我有许多话,没和师尊说完,故而折返。”因为身世原因,加之凌子樾肯上进,步迟云总对他比旁人多两分好感。然而他再坚强,也不过少年。步迟云不疑有它,和蔼一笑,想听他要说些什么。少年顺势绕到他身后。一柄断剑忽然飞快而出,从后背扎穿了步迟云的心脏,又狠又准。他满脸不可置信,只听身后的少年冷漠开口:“师尊,你挡了徒儿的道,这就送你上路。”是女子低语的声音,步迟云目眦欲裂。这时,绛紫衣袍的少年推门而入,语气难掩兴奋。“父亲,你说的草药,我找到了,听说……”步青蓝的话生生卡死在喉咙里,看着眼前荒诞怪异的一幕,他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。行刺的少年见有人撞破,眉眼慌乱,连剑也弃了,毫不犹豫,夺窗而出。“父亲,您别吓我!”步青蓝连忙上前,接住欲倒的人。因害怕加重他的伤势,不敢乱动。静息灵石上,红得刺目的血淌了一大片。步迟云面色已然灰白,他目光哀痛,颤抖着唇。看着痛哭的步青蓝,他拧眉摇头,想说不是他看到的那样。然而,步迟云口中吐不出字音,只能攥紧他的手,含恨咽气。逃出的少年褪回原本的样貌,在晨日升起时,苏安然出现在后山。柔软的草地上,凌子樾不见踪影,只剩姜九歌留在那里。她往前半步,挡在姜九歌身前,白裙被光勾勒出一圈金边,灼热耀眼。“苏师姐?”光有些刺眼,姜九歌下意识抬手想挡。见苏安然站在面前,她颇觉惊讶,再一转念,发现身边的凌子樾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