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。”小男孩一声怪叫。好难吃。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,变成人,就得吃人的食物。而猫,不在他的食谱里。他皱起眉,抱着吓晕过去的白猫晃了两下。软绵绵的,没有反应。姜九歌醒来时,天已经一片漆黑。她身处一个小屋子里,屋内没有点灯。只能借透过窗纸的月光,依稀辨出周围朦胧的轮廓。屋外溢来阵阵哀乐,僧人们在唱颂往生的经文。忽起蛙鸣,喁喁寂灭。白猫在暗室缩成小小一团,窝在角落,不期被人一把捞入怀中。“喵——”白猫的叫声被人一把捂住。黑暗中,小男孩直直盯着怀中白猫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打消了某种残忍念头,抱着白猫出门觅食。小男孩轻轻推开厨房的门,见四下无人,他才放开怀中白猫,去拿已经凉透的冷饭残羹。白猫被他扔在一角。看着狼吞虎咽的小男孩,姜九歌心底瑟缩,缩成更小的一团,企图降低存在感。小男孩终于吃饱,揣着打包好的食物,两只手抱着白猫,又回到那个漆黑的小屋。他喜欢呆在黑暗中,黑暗让他觉得安全。小男孩把白猫当备用粮食养着。害怕它跑,便日夜都带着。姜九歌很害怕小男孩,也尝试过逃跑。但只要一跑出王府的范围,就会不受控制地跑回来。看出小男孩并没有吃她的打算,姜九歌干脆也不跑了,老老实实窝在小男孩身边。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,养到心宽体胖,能趴着绝不多走两步。白猫最喜欢趴在屋檐下,听来来往往的婢女侍从讲八卦。八卦听多了,才知道,原来那个一开始想吃她的小变态竟然是小世子!可惜生下来就是个傻的。听说前些日子意外落了水,变得更傻了。连话也不会说。“喵呜。”白描的耳朵耷拉下来。这次的梦境似乎格外长,看不到尽头。她总不能一辈子当只猫吧?先王妃离世不到半年,王府中就张灯结彩,重办喜宴。姜九歌趁乱溜去,众人簇拥中,她看见,新王妃的小腹已然微微隆起。白猫窝在一隅,将脑袋支在爪上。心想,这下更没人在意小变态的死活了。虽然小变态脸上总是脏乎乎的,手上也尽是伤痕。嗯……脾气也不太好。但是,姜九歌第一次替旁人生出难过。到了冬天,小世子的手生出冻疮。可王爷厌弃先王妃,连带小世子也一起厌弃了。娶了新王妃后,更是任由他自生自灭。没人管小世子。小世子只有一只猫,和一床很小的被子。刚好够他抱着猫挤在被子里。偌大的王府里,小世子费劲养活自己的同时,还有他的小猫要养。去厨房偷东西时被抓住,也会挨打。下人们最是会见风使舵,受了上头主子的怨气,逮住小呆子,就往他头上撒。反正一个傻子,也不会告状。新王妃进府的七个月后,小世子有了弟弟。夜晚,婴儿房间的窗户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。只见窗边扒上来一双小脏手,然后冒出一只白猫,再然后,是小世子的脸。小世子头顶着白猫,出现在窗边。借着月色,一人一猫向屋内的婴儿望去。婴儿恬淡的睡颜能抚平人心底一切杂念。毫无预兆,婴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。吓得小世子顶着白猫落荒而逃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小世子的弟弟逐渐长大。整个王府的人都很喜欢他,称他为小公子。连公务繁忙的王爷也会抽出时间伴小公子看书,教他舞枪。王爷一脸慈爱,是小世子从没见过的模样。可惜小世子连话也说不好。他只能扒在墙边,呆呆看着院子另一半,与他无关的世界。呆子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。“关关。”小世子一喊,姜九歌便明白他是在说“我们走”。小世子看倦了与他无关的美好,从墙头爬下来,顶着白猫去别处探险。关关既是小世子的小名,也是他给白猫取的名字——小世子只会说“关”这一个字。据说是先王妃给他取的小名——“阿关”。可他只会说叠词。便自称“关关”。小世子开心时,会高兴地喊“关关”。小世子难过时,会耷拉着眼喊“关关”。在小世子孤独又热闹的世界里,“关关”可以代指一切含义。等到小公子再大一些,王府里便请来师傅,教小公子舞刀弄剑。小世子重新扒上墙头,看着小公子神气的模样,眼里溢出光来。可没人会教他这些,他只能眼巴巴偷看。直到有一天,小公子发现了他。他停下剑,走到墙边,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。“滚开点,傻子!”小世子被砸得伤了心,一连两天都没再去。第三天,小世子换了个地方偷偷看。每次,他都非把白猫带上,顶在自己头上。仿佛这样能使他安心,不再孤单。这日,小世子头顶着白猫,蹲在角落里数蚂蚁。两名婢女恰巧经过此处。一名婢女笑道:“听说有个修仙世家的公子要与神女成亲,那可真是好大的排场!还特意请了咱们王爷去观礼呢。”修仙世家?神女?好熟悉的组合。姜九歌支起耳朵仔细听着,生怕错过重要消息。“最近热闹事可真是撞一起了。有仙师途径京城。仙师道咱们府中有修仙的好苗子,要来看呢。小公子这么聪明,肯定是他!”另一名婢女欢快答道。仙师?白猫有了想法,一下子从小世子头上蹦了下去,往前厅跑去。途中,却被小公子拦下去路。小公子笑得眉眼弯弯,像是特意等在这条白猫常经过的路上。看见白猫,他喜爱至极,拿出小鱼干就要喂它。白猫却并不领他的情,绕过他就要走。小公子喜悦的眉眼一下子垮下去。他捏住白猫的颈,掰开它的下巴,将小鱼干强硬塞进去。然后一下一下,将它往地上摔!“喵——喵呜!”白猫发出凄厉的惨叫声。姜九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碎了。小公子一边摔,一边骂:“你这只蠢猫,和那个傻子一样讨厌。一个傻子,也配挡我的路。你们都该去死!”直到身后传来王妃的声音,小公子才停手。“不要为一只畜生脏了手。”此处并无旁人,王妃安抚小公子道,“王爷怎么会允许一个傻子占着世子之位?那个傻子活不久了。一切,都会是你的。”两人走远后,白猫才晃晃悠悠爬起来,咳出几口黑血。小鱼干有毒,她活不久了。仙师已经到了门口。府中管家早早带着人等候,要迎仙师进府。白猫拖着残躯,在最后关头,拦下一身道袍的仙师。抬头一看,缘分多妙。原来,竟然是白逸鹤。白猫咬住仙师道袍的一角,将他带到小世子面前。它的心愿终于了结,倒在小世子面前,呕出大片红的黑的血,四爪忍不住抽搐。小世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他只知道他的小猫刚才还好好的。回来就成了这幅模样。他抱着白猫不知所措。忽然,他看见眼前站着的白逸鹤。傻乎乎的小世子痛哭出声,尽是无助与绝望。他抱着白猫跑到白逸鹤面前,不停给他磕头。似乎明白眼前人是唯一能帮他的人。“——关……关关。关……救。救……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