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渐渐缓慢下来。天上的冷月好像挂在斜坡上那棵硕大的树上,山很静默,能看到向西延伸的轮廓。雪花大道忽上忽下,弯弯曲曲,两旁树荫遮蔽,很适合伏击。这会不会是追兵迟迟未赶到的原因?刘擎天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,岂有不立马报复的道理。
刘雪峰转过头来想看看后面坐着的是何方神圣。可是太疲惫,头竟然抬不起来,只能看到绿衫飘飘,以及纤细的腰肢上缠着的黑黝黝的牛皮鞭。是那种浸泡过油脂的鞭子,抽在身上别提多疼。
“还不到空闲的时候,先转过头去,到时候有你看的,”少女巧笑说。
刘雪峰被当面戳破心事,面红耳赤,赶忙调整坐姿,目视前方。
爬过山坡。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悬崖。山壁光秃秃的,连一根草都不长。悬崖则郁郁葱葱,长满高大的香樟树。似乎雪花山庄的香樟树特别多。也使这里有古色古香的味道。黑马就在古色古香的香樟树边停下来。少女跳下马,略一迟疑,又把刘雪峰抱下来。
刘雪峰能感受到少女柔软而起伏的胸膛。兰花般的呼吸也轻轻的吹在脸上,就如同走在三月的十里长堤上,春风拂面。很美,很柔。
刘雪峰产生强烈的冲动,好像看清全身都是香气的姑娘长得如何。当然,他没有听到少女同刘擎天的对话,否则就不会这么想了。绿衫少女不晓得同他见过多少次。嗯,恐怕连佛主都记不清了。
少女放下刘雪峰,凑近马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,又在马屁股上轻轻拍了三下。黑马鼻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,甩开四蹄朝山下奔去。只是一溜烟的功夫,连蹄声都听不到了。看到黑马消失不见,少女才转过头来回答刘雪峰的话,“不是说话的时候,更不是说话的地方,来,到下面去。”
少女说的下面,自然是葱郁的香樟树旁的悬崖。几棵树并排成一线,就像一堵天然的墙壁。少女跃上树杈,双腿岔开骑在上面,抽出腰间的牛皮鞭投下来缠住刘雪峰,一扯一拽,一个大活人就飞上树去。不等刘雪峰问话,少女突然纵身跳下悬崖。刘雪峰几乎要叫出声来,惊呼到嗓子眼,他也在鞭子的扯拽下翻身跌落下去。
掉在地上,痛的眼泪都快流出来。刘雪峰睁开眼,就看见少女俏生生的背影,一颗心也安定下来。原来,树后面有一块半丈宽的平地,高高的悬在空中,一般人肯定想不到悬崖上还有这么一块空地。刘雪峰紧靠着崖壁正要开口问少女芳名。少女钻进树根盘结的地方打手势叫他安静。刘雪峰只好三缄其口。他正准备喘口气的功夫,就听到上面马蹄杂沓,雷动而来。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。他吓了一跳,暗叫好险。不必多言铁定是刘擎天派出的追兵赶来了。
少女跃上树去左右张望,又轻巧跳下来。刘雪峰抱拳欲开口。少女背对着他连连摇手。刘雪峰又只好闭嘴。此时又听到马蹄声急,震颤得崖壁上的小石子扑簌簌往下落。如此七八趟才算停止。少女这才吁了口气,“总算甩掉啦。应该安全了。”
刘雪峰终于说出想说的话,大半天功夫实在憋闷得厉害,“姑娘神机妙算,敢情姑娘芳名,救命之恩万世不忘。”
少女转过头来取下蝴蝶面罩,这才在刘雪峰面前露出真容。柳叶弯眉,瘦削脸颊,眉宇间露出高贵的气质。一看便知不是大家闺秀,就是名门之女。鬓角插着蝴蝶结别有一番味道。跳过去拉着刘雪峰的手说,“峰哥,不认识我啦?”
刘雪峰一脸木然说,“赎小可眼拙,恩公是?”
少女嗔怪,“这么快就把人家忘了。亏得人家不愿千里来找你。还叫人家恩公,也不怕闪了舌头。”
刘雪峰一脸绯红期期艾艾说,“小可愚钝,还请姑娘示下,我们何处相识?”
少女说,“算了,早忘干净啦。不记得算了。喝水吗?”
少女从腰间取下水囊递给刘雪峰。刘雪峰红着脸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。入嘴甘醇,有股异香。喝完水,他感觉好很多。中毒以后,他啥都不缺唯独缺水。水囊里的水的确有奇异效果。精神为之一振,力气也恢复不少。喝完水,他又将水囊递回给少女。少女接过凑着嘴仰头就喝。如此豁达,倒使刘雪峰不好意思。
喝完水,少女挂好水囊背靠山崖双手枕着头说,“峰哥,你要叫我急死么?真不记得我啦?”
刘雪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少女说,“好吧,小老头。告诉你吧,看把你急的,我是阿雪呀。想起来了吗?连杀千刀的刘擎天都记得,你怎么会忘记?”
刘雪峰当然记得,只是现在这幅尊荣有何面目见旧日情人。阿雪,这个名字很多年没人提起过了。多么美妙的名字,多么叫人向往的名字。记得那个初夏,爹爹的之交好友前来拜访尾巴后头跟着个小女孩。那女孩叫阿雪。活泼可爱,又情深义重。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。彼此交换信物。是一对玉质鸳鸯。雄的在他手里。雌的在阿雪手里。双方说好,长大后彼此结为夫妻。可是后来事情太多,雪花山庄又遭受百年难遇的浩劫。一再蹉跎,事情也耽搁下来了。
刘雪峰含着泪说,“我的好阿雪,我怎么会忘,只是……”
“没有只是,即使你现在这样子我一样喜欢,小老头,阿雪一辈子都会等你的,”阿雪双目含泪,冷月照在她凄美的脸上,更增俏丽。天底下还有这样楚楚动人的女子,这样情深义重的女子,多么叫人惊叹。
阿雪捧出玲珑的鸯,淡月下透着幽幽光晕煞是好看。刘雪峰也掏出另一只鸳。彼此放在一起嘴对嘴正是一对。两人相视落泪。
阿雪说,“峰哥,要不是你最后喊出你名字来,我还真认不出来了。到底发生什么事,怎么你变成……。”
刘雪峰黯然说,“一言难尽,中了冰毒掌,所以容颜大变。”
阿雪浑身战栗,脸色相当不好看。她也听说过中冰毒是无药可医的。刚见到心上人又要面对死别。痴情的少女如何承受得了。两行清泪忍不住往下掉。
刘雪峰苦笑说,“不用伤感,命该如此。”
突然,马蹄声响。嗯,只有一匹马在空山中奔跑。阿雪脸上露出笑容,跃上树梢,呼哨一声。只听到一声马嘶。马就停下来了。鞭影如空中闪过的雷电,紧紧缠住刘雪峰是腰身往树上飞。阿雪在树上接住他,又轻轻落在马背上。还是那匹叫黑珍珠的骏马。
阿雪轻拍马蹄,黑马四蹄如飞,风驰电掣般朝着山下的雪龙花小镇奔去。
刘雪峰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太疲惫了,即使一路颠簸也未能驱赶走睡神。这段艰辛的路程好像做了个梦。奇怪的梦。醒来时,才发现自己躺在温香软玉床上。此时,白茫茫的阳光透进窗格里来,斑斑点点,仿佛漂浮在地板上的浮萍。倒挺应和江湖儿女浪荡天下的习性。屋内摆设浮华,中央是张圆桌,铺着桃花印花桌布。小米粥正冒着游丝般的热气。即使躺在柔软的床上也能闻到香味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小跑到圆桌旁,简直如恶狗扑食,端起滚烫的白瓷碗,囫囵着往嘴里灌。几乎把嘴皮都烫掉。一碗米粥下肚,出了一身热汗,感觉好很多。这些日子简直没吃过像样的东西。也就是说,在雪花山庄喝过蛇羹后,就再没吃过东西。
吃了东西,才有力气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。嗯,阿雪呢?不会是一场梦吧。
这时候,吱呀一声,门往两边一开。冷冽的秋风立马抢攻进来,打在他冒汗的脸上,说不出的难受。朝门口看去,阿雪盈盈走进来,手里端着洗脸盆,放在旁边的架子上,又转身关上门。
阿雪阳光似的脸上绽放如花朵,拧着湿漉漉的毛巾,“嗯,看来真是累坏啦,一睡就是几天,不过气色比起以前好很多。”
“阿雪,真的是你呀,还以为是做梦呢,”刘雪峰按着圆桌,激动得颤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