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楼在夜色中迅速靠近,敞开的大门内,一盏灯让它在黑暗里格外显眼,陆小凤心中暗自盘算,几个起落后便落在了门口。一个戴着帷帽的人在灯下抚摸着手中昏昏欲睡的小燕子,神情温和平静。“浥尘姑娘”,陆小凤打了声招呼,却觉得她好像哪里不对。“姑娘这是要远行?”[是。]陆小凤伸头看了看,厅中只有浥尘一人,便明白了什么:“花满楼不知道吧?若是知道,他肯定会来送你的。原本说你们这么默契,现在看你还瞒了他不少事啊?”[对啊],浥尘完全不虚,笑得眯起了眼睛:[事实上我连当初比武时就开始拿你命格压阵的事都没说。]“怪不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,我还以为你已经沟通好了”,陆小凤抚额长叹,瘫在桌上作生命垂危状:“完了,我可瞒不过他,肯定要被说了。”[是啊,他一向是最在意朋友的人。]陆小凤谄媚一笑:“浥尘姑娘,冤有头债有主,您看……”[可到时候我已经走了呀,虽然看不了热闹但我不嫌事大嘛。]“姑娘,我是不是和你有仇?”浥尘不答,只自顾自嘱咐到:[明天在小楼呆够一天就好,你命格奇佳,只是运数变化不定,我已经帮你调过了,明天应该不会倒霉,这样压阵的风险大概会降到一成,即便失败了,备案也交给你了,不用担心。花满楼那边我已经说过了。]说罢,浥尘捧起小燕子,就像打包完行李一样直接向门口走去,眉间神色如常。“等等,浥尘姑娘,你说过,明天他就看得见了,你真的不留下来吗?”[师门急召],浥尘点头致意:[告辞。]“那好吧,告辞。”走了两步,浥尘回头轻笑,做了几个口型,夜色中看不大清,陆小凤只隐隐看到了几个字:[你的命格……情债欠多了,利息可是很高的哟~]一道闪电落在百花楼不远处,刺得人睁不开眼,那熟悉的寒意,与城外似极。雷声滚滚而至,又是一夜大雨。陆小凤抬头时,浥尘已经不见了。很好,是很标准的半仙做派了。☆、新晴花满楼伴着酒意沉入梦乡,梦中和初见渭水时一样,他已经恢复了视觉。举目望去,入眼便是灞桥柳岸,晨雾迷蒙。浥尘坐在桥头吹着《渭城曲》,她带着幕篱,轻纱之下看不清面容。见他走来,她笑着折了一枝柳放在水中。柳枝顺水而下,漂到了花满楼身边。浥尘笑得开怀,似乎在等他捡起柳叶。柳者,留也。花满楼心头一窒,却还是笑着俯身。起身再看,浥尘已经不在了。花满楼自觉心中明白了什么,细想却想不起来,正待上前时又被迷雾所阻,不得近前。过了很久很久,突闻长空鹤唳,花满楼抬头看时,却见白鹤盘旋,退却云雾,引得阳光如瀑而下,将花满楼笼罩其中。那就是……浥尘的世界吗?俄顷白鹤远去,消失在水天之际,杳然无踪。花满楼自梦中缓缓醒来,只觉鬓边已有湿意。纱布……已经取下了?他连忙睁眼,眼前所见是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。晨光自窗外倾泄而下,浥尘背对着他站在窗前。她身着一袭霜色广袖,其上寒山如黛,暗绣朦胧烟雨,衣祙飘举,不似人间。燕鸣婉转,她一手撩起幕篱,一手捧着一只,等它飞回檐下燕巢。阳光下,小燕的燕尾泛着银白,小家伙一刻也闲不下来,一举一动活泼可爱。晨风中有极轻的气音传来——她在笑。花满楼几欲开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,又怕此刻仍是梦境,若是冒然开口,只怕好梦将醒。虽说这个想法有些荒谬,但他们确实就像两个书信往来已久但素未谋面的朋友,初次见面,感觉说什么都有些不妥。算是……近卿情怯吗?似乎过了很久,花满楼终于开口,声音暗哑低沉,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“浥尘?”她没有回身,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。也是,听呼吸就知道他醒了。她悠然立与彼处,如桂如兰,广袖飞扬间竟是悄无声息。“可以让我看看……你的样子吗?”浥尘身形一动,刺目的阳光就从窗边流泄而入,花满楼下意识想闭上双眼,却又不舍光明中万物的每一瞬变化。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双眼,帮他挡住阳光,花满楼隐约看到了那有些苍白的肌肤。她的手修长莹润,或许是常以细雨为刃的缘故,那只手几乎觉察不出习武的痕迹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似乎在责备他不懂保护自己。浥尘放下手,花满楼依她之意又闭了一会儿眼。他感受不到浥尘的气息,但眼前的光线并没有改变,她应该没走。可是等花满楼睁开眼,面前早已空无一人。天色开始阴沉,只有冷风夹杂着雨意拂过他的脸颊,哪有什么刺目的阳光。“浥尘!”花满楼急急起身,提气欲追时却觉胸口一滞。是了,他还不能使用内力。他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窗边,扶住窗棂睁大眼睛搜寻着那一抹似真似幻的身影,但是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清明之际,黑云翻墨,寒雨欲来风满楼。这就是时隔多年后,花满楼再次看到的世界。其实这一切并不意外,不是吗?“怎么了?!”陆小凤的声音从楼下桌椅翻倒声中传来,惊得花满楼一颤。原是梦醒。浥尘不穿广袖,也不绾这么复杂的发髻,可是……陆小凤急忙跃上二楼时,却见花满楼已经调整好了气息,正准备从墙上取下那架随他最久的古琴。陆小凤蹙眉,纠结了一会儿才问: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花满楼回过头来,眼角因为初愈仍有些微红,但目光已是清亮如水。“你看得见了?!”“嗯,已无大碍,不必担心。”花满楼将琴放上琴案,焚香净手之后,一曲有些生疏的《阳关三叠》泠泠而出,逐渐流畅——[渭城朝雨,一霎挹轻尘。更洒遍客舍青青,弄柔凝,千缕柳色新。更洒遍客舍青青,千缕柳色新……]“浥尘姑娘说她接到了师门急报,子时三刻左右走的。”“……嗯。”[休烦恼,劝君更尽一杯酒,人生会少,自古富贵功名有定分。莫遣容仪瘦损。休烦恼,劝君更尽一杯酒,只恐怕西出阳关,旧游如梦,眼前无故人。]她既赠他以笛,他便以琴酬之。如今风雨连天,她或许还能听见。[从今别后,两地相思万种,有谁吿陈。]此一去,山高水长,万望珍重。一曲罢,风雨收歇,碧空如洗。花满楼起身长揖。此为半师之礼。她教给他的一切他都会铭记在心,他也希望她同样得到了她想要的。如此,也算圆满。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后来花满楼整理浥尘留下的画稿,在里面发现了当初她允诺的那幅画和一张很有意思的草图。画上是那日在花园中的情景,花满楼在打理花草,陆小凤瘫在躺椅上睡觉。只少了浥尘自己。不过那时她不善绘人物面部,画上的他和陆小凤均是背影,所幸构图极佳,也不突兀。另一张图依真实比例草绘了四周景物,却又细描了三只小猫。一只白猫仰头轻嗅着低垂的花枝,双眸微闭。一只黄猫蜷在树荫下酣睡,神态慵懒。图纸下方是一只玄猫,它身边堆了一堆颜料画稿,正用爪子蘸了颜料往宣纸上印梅花。真的是,这次就算你蒙混过关吧。玄猫身前图纸上已有一堆颜色大小不同的爪印,想必又是浥尘的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