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实上,这里并不是首次发生员工的肢体冲突,以往基本是雷声大雨点小,动动拳头,发生些口角争执。她也知道,这里的人整日进行着高强度培训,吃的却只有馒头配土豆,即便是想动粗也没有力气,非常好制伏。他们就像被圈养的小羊,温顺听话,任人宰割,给口饭就跪下感恩。谁承想今晚自己值班,却直接见了血,而其中一人还是老板的亲戚。她不想担这个责任,也担不起这个责任,只想装糊涂置身事外。丁火与陈国栋的关系摆在这,哪怕他随身带了炮弹,自己又能如何?去审问他吗?去找陈国栋说理吗?“姐,”苏朝晖看九妹眼神僵直,一言不发,直截了当道,“我有事要汇报。”九妹被这一语惊醒,还来不及接话,就听苏朝晖道,“那个清洁工心术不正,上夜班还带刀!”“嘘!”九妹脸色刷白,一手捂住苏朝晖的嘴,一手竖在自己唇边,她警觉地往外看看,然后到走廊上,对管事的老员工道,“你们回到各自的宿舍管好纪律,不要风言风语,一切等我们通报。”眼见几人有所犹豫,九妹脸色一冷,“干什么?我说话不算?赶紧!”苏朝晖听的一清二楚,也猜测九妹对丁火的真正动机并不知情,此时的隐患在于,如果丁火与五哥在路上拍板,要灭自己的口,那就彻底万劫不复了。“我亲眼看见的,”他看九妹回来,接着道,“当时我起来上厕所,听见后面有动静,我进去一看,他拿着刀要砍家驹。”“别乱讲!”九妹指着苏朝晖,神色严厉,“你知道小丁是谁吗?他是陈总亲戚!你得罪了他,后果自负!”她拍着桌子,声音却压低了。苏朝晖连连摇头,“我没乱讲,姐,你想想,我们的行李都上缴了,家驹怎么会有刀呢?我估计是他前几天戏弄了小丁,被记仇了。我在报纸上看过,这类人的自尊心很强,忌讳被揭短,您也在场的,您不记得了吗?”九妹看着苏朝晖神色惊惶,语速飞快而声音发抖,以为他是吓到了,便拍拍他安抚道,“小亮,你冷静点。”“我不能冷静!”苏朝晖这一声带了哭腔,“姐!刚才你说后果自负?什么后果?”他上前两步,抓住九妹的手,“别吓我啊姐!他是陈总亲戚,我不是啊,我就是个小老百姓,来这就想挣点钱,回家孝敬父母,我不想有事啊!我现在举报了他,他会不会记恨我啊?”苏朝晖说完蹲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,过了片刻又抬起头,“姐!您说我怎么办?”他太久没吃饱饭了,脸颊十分消瘦,显得眼睛更大了,里面满是惊恐。九妹看他如此形貌,有些震撼,印象中他举止文静,低眉顺眼,连笑都没怎么笑过,头一次见他这样崩溃,不禁有些同情。想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,面对暗无天日的阁楼和疯狂紧张的氛围,也几度崩溃,和他现在的样子如出一辙,那时自己还蒙在鼓里,对这的一切欺骗都不为所知,心中还有一线希望。如今自己成了彻底的知情者,却更加理解苏朝晖的痛苦与无助。更可怕的是,苏朝晖的恐惧还有幸能被自己看见,他是冰山一角,而这里剩下员工们,他们的焦灼无奈如何安放?如果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,结局又会怎样?“你怕什么,你又没得罪小丁。”九妹按压着胀痛的额头,“行了,你的汇报我了解了,我会酌情跟五哥商量的,不提你。你回去睡吧。”苏朝晖哪里肯走,他一弯腰跪在地上,央求道,“姐,我知道你关心我,我从小就胆小,我连杀鸡都不敢看,跟您说实话吧,是我妈让我出来干的销售的,说我软弱无能,让我锻炼,让我闯荡,所以我才到这里来的。”说到苏玲,他悲从中来,顿时潸然泪下,“姐,要不你把我辞了吧,我想回家,我想我妈,我害怕,我不想死……”“什么死不死的,没这么严重!”九妹眼睁睁看着苏朝晖哭湿了一张草纸,又给他递去一张,手里一沓草纸都快被苏朝晖哭完了,她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哭的男孩,哭的还这么动情,牵动人心,让她也心酸无比,想起很多伤心事。苏朝晖的哭泣里六分真四分假,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伪装,但眼泪依旧忍不住,这里面包含了委屈,恐惧,痛苦,两难,还有试探,引诱,发泄,博同情,百种滋味,催心断肠。哭到最后,他浑身虚脱,只能断断续续地无力抽噎,“我说的都是真的…为什么…为什么不相信我,您为什么不相信我啊…”“我没不信你啊…”如今轮到九妹尴尬了,她蹲下来扶起苏朝晖,叹了口气,“我要是有儿子,也跟你差不多大了,这样吧,你今晚要是害怕,就睡我房间吧。”说完她站起身,从墙壁上的衣柜里翻找,“这件事,你不要再传扬出去,我也当你没说过,你踏踏实实工作。”她翻出一床发霉的薄被,“不管怎么说,你也是我带在手下的,顾着你,这点小事我还是说的上话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