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了,到底是人家的地盘。严立是晚饭时出现的,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进餐厅,看到吴忧顿了一下,捂着手机微微颔首,淡声道:“弟妹,你好,我家小信劳你费心了。”吴忧再度尴了个尬,心说这他妈才是大家长吧。她扭头看向严信,他冲她笑着耸肩,桌子底下悄然握住她的手。他凑到她耳边,笑着说:“他就那样,一天不装能憋死自己。”严立坐在长桌对面,不紧不慢地切牛排,眼眸梢抬,道:“我听得见。”严信扭头,抬抬下巴:“夸你呢。”严立:“谢谢。”严信:“客气。”桌面上空,视线相撞,噼里啪啦,电闪雷鸣。严立眼神不善:傻白甜。严信冷笑:庸医。吴忧默默看完这出“兄友弟恭”的好戏,心说这弟兄俩真是戏精本精,用眼神就能劈出一条cp线。“忧忧,菜不合口吗?”沈妍君亲切的问候打断了吴忧的臆想,她回过神,笑着摇摇头:“不会,特别好吃。”沈妍君端起酒杯晃了晃:“尝尝我们酒庄自酿的红酒,09年份的。那一年夏天阳光充沛,雨水适量,温度和湿度都非常适宜葡萄生长,业内称为‘世纪年份’。”吴忧浅抿了一口。沈妍君问:“怎么样?”吴忧诚实作答:“有点酸。”除了酸,还有点涩,以及浓郁的酒香,其他特别的滋味,她实在品不出来了。她轻轻放下酒杯,浅笑道:“我不懂红酒,让阿姨见笑了。”沈妍君宽容地摇摇头,笑道:“酸就对了,那年夏季夜晚温度低,非常凉爽,保证了葡萄的酸度,所以09年份的红酒比其他年份要略微酸一些。”吴忧受教,轻轻点头,仪态端方优雅。严信一直偷偷关注吴忧,他看惯她抽烟喝酒翘着二郎腿不着调的样子,她此刻温婉谦顺地与他母亲应对着,反差太大,像变了个人似的。他担心她太拘谨,不自在。桌子下面,他拿脚尖轻磕了一下,见她扭头,笑着冲她眨了下眼睛。“别这么拘束,就当是在咱们自己家好了,takeiteasy”他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。“自己家”三个字倒是挺戳她的,只是,要真这么随性,此刻杯中的红酒早已被她兑上雪碧了。吴忧睨他一眼,压低声音说:“你懂个屁。”他纵容地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晚饭后,严信二话不说拉着吴忧走了,沈妍君还想留两人说会儿话,被他一句要过二人世界给堵了回去。严立也准备走,被沈妍君扣下。“小信陪女朋友就不说了,你孤家寡人一个,这么早回房干什么?”严立八风不动,道:“看书。”沈妍君不满:“天天就知道看书,人都看傻了!”严立淡道:“书中自有颜如玉。”说完,抬脚就走,沈妍君在后面喊了一声,他恍若未闻,身影一转,消失在了楼梯口。沈妍君看向自己的丈夫,惊呼:“严守义,你看看你儿子!”严守义掏掏耳朵:“说什么呢,不是你儿子?”“你一点都不关心他们!”“我关心你就够了,管他们俩干什么。”“你——!”“你也别管了,顾好你老公我就行了。”男人勾勾手指:“乖,快过来给我捏捏肩。”“…………”严信带吴忧简单参观了庄园,送她回房间后,他没有离开,留下来陪着她。她太敏感细腻,这里的一切除了他,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,陌生的国家,陌生的城市,陌生的房间和床,第一晚,他知道她必定睡不着。他们站在房间外的露台看星星。他想起了无数个仰望星空,寻找‘大火’的夜晚。那颗火红色的恒星,亘古不变,炙热耀眼,像她的心,充满无穷无尽的能量,强大无畏。月光皎洁,微风习习,带着凉意。这里没有车水马龙,没有大排档的喝酒划拳声,没有隔壁房间夫妻的争吵,没有各种嘈杂的、充满烟火气的声音。星空之下,山野寂静,庭院深深。一望无垠的葡萄园,被皎洁的月光染上了一层霜。吴忧抱着手臂,轻声感叹:“这里好安静啊。”严信进屋找了薄毯披在她身上,笑着说:“方圆5公里,只有这一幢建筑。”吴忧默了片刻,笑了。“可怕的容积率。”这个词,还是某次做一个外包项目,替一家地产开发商制作智能沙盘,她找置业顾问搜集相关数据的时候学到的。严信又说:“这座城堡最早是法王路易十三所有,后来赐给了家族里的一位侯爵,之后便一代一代世袭下来,直到今天。”他给她讲了母亲的家族史。那是一个低调而庞大的家族,在法兰克王国的历史上,最早能追溯到近七百年前的法王查理六世。家族中出过好几位公爵、侯爵,还有许多伯爵和子爵,其中一位公爵还因当时的法王无嗣,娶了其遗孀,以王后丈夫的身份继任了王位。吴忧一直觉得严信身上特有的贵气,是家庭教育和成长环境所致,直到今晚才知道,原来是世代相传,融进了血脉里,与生俱来。她不禁感慨:“你们法学院给你起的‘小王子’这个绰号,还真是歪打正着了。”严信笑着摇头:“我可不是王子。”“那是什么?”“骑士啊,你一个人的骑士。”吴忧噗嗤一声笑了。“小嘴巴巴儿的,真会说。”他从身后抱住她,怀里的身躯娇小柔软,他太喜欢这样的感觉了,他拿鼻尖蹭她的耳廓,痒得她直往下缩。他说:“不早了,快去睡吧。”她在他怀里点点头:“嗯。”他看着她上床躺好,夜里凉,他又仔细替她掖好被子,然后把台灯调到最暗。“晚安,女王,祝你好梦。”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。房间门轻轻阖上,吴忧翻身侧躺,身体缓缓蜷成了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。晚安,我的骑士。清晨,吴忧被严信从被窝里挖了出来。葡萄园起雾了。翠绿的藤蔓,隐在云縠般的晨雾中,仿若仙境。起床气顿时烟消云散。严信拉着吴忧缓步园中,清风吹开丝丝缕缕的薄雾。她忽然想到一部电影——《云中漫步》。影片中那如梦似幻的画面,如今身临其境,像是做梦一样,极不真实。“张嘴。”男孩低沉悦耳的声音拉回了吴忧的思绪,她愣了一下,刚一张开嘴,一颗葡萄钻进了她口中。她下意识咬破,发出咯嘣一声,葡萄皮很厚,果肉紧实,浓稠的汁液溅满口腔,有些酸,微涩,冰凉浸牙。严信问:“好吃吗?”吴忧看着他,五官在脸上缓缓集合。你丫故意的吧。她含着葡萄,口齿不清地问:“我能吐了吗?”严信笑弯了眼,捏捏她的后颈,说:“吐吧。”他搭着她的肩,慢慢往回走,边走边说:“酿酒葡萄跟鲜食葡萄不一样,皮厚肉紧,酸涩度和含糖量都高出很多倍,口感也没那么细腻。”吴忧龇牙:“那你还让我吃。”“看你怕酸,逗逗你。”“想死啊!”严信抿着嘴笑。远处空地上停了几辆货车,一群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把一摞摞塑料箱子往外卸。吴忧问:“那些人在做什么?”“准备收葡萄。”严信解释:“今年阳光足雨水多,葡萄熟得快,收获季提前了,那些都是临时雇来帮忙的工人。”他说着,朝几个熟识的工人挥了挥手,又道:“他们每年都来,采摘去梗都非常熟练。”严守义又是一身果农打扮站在旁边指挥,看到他们,远远地挥着草帽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