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诧异地看着吴忧走上前,对男人轻声说了句:“你来了。”周子安回忆半天,把严信拉到一边,低声问:“那个男的不是……?”他记得去年运动会时,他在南门看到过这个男人,他当时跟吴忧站在一起,开着一辆奔驰车。严信说:“那是她父亲。”周子安恍然大悟。吴尚国接到医院电话时,正在外地出差,他坐最早的班机赶回来,到了医院才得知尤莱已经被送来了殡仪馆。“忧忧……”吴尚国看着女儿,欲言又止。吴忧神色平淡,说:“行了,你也别说什么了,多看看她吧,明天早上就要火化了。”吴尚国沉重地叹了口气。吴尚国很早之前就买好了墓地,严信跑去取消了骨灰寄存。回来之后,吴忧找他要殡仪馆的收据,说要把预支的费用转给他,严信没有推却,直接给了她。趁着杨丽欢等人还在,严信回了趟家,换了黑色的衬衣和长裤。他站在镜前佩戴袖扣的时候,忽然想到生日那天,吴忧嘲笑他穿着一身黑,像是准备参加葬礼。她大概自己也没想到,有一天竟一语成谶。严信哑然唏嘘。刘管家一脸凝重,问:“忧忧小姐还好吧?”严信看着镜中的自己,沉默许久,轻声说:“她很好……会好起来的。”换了衣服,严信又去了吴忧公寓,十一憋了一晚上,看到他很兴奋,严信带它出去遛了一圈,解决了大小内急。打开衣柜帮吴忧找衣服的时候,严信看到了那条白色长裙,安静地垂坠在衣柜最里侧,遗世而独立。他看了很久,感觉自己再也没机会看到她穿上这条裙子了,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,他的眼眶倏地就红了。他终于找到了她鲜少穿过的黑衬衣和西裤。晚饭后,夏鹏他们离开了,杨丽欢一开始不肯走,说要陪吴忧守灵,被她拒绝了。“忧忧,你好好的。”杨丽欢抱了抱她。吴忧轻拍她的背:“放心,我很好。”杨丽欢最后又交代严信照看好吴忧,这才跟大伙一起离开。晚上守灵,只有吴家父女和严信三人,吴尚国好奇两人的关系,多看了严信几眼,严信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,再之后,三人都没有说话了。哀乐的音量调到了最小,似有若无,灵堂里很安静,三人的目光都凝在前方的冰棺上,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。后半夜某一刻,严信起身想去倒杯水,手腕忽然被拽住,他扭头,对上吴忧茫然的目光。她问他:“你去哪儿?”严信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,说:“你渴吗?我去倒杯水。”吴忧摇头:“不渴。”严信稍稍一顿,坐了回去:“那就不去了。”又过了一会儿,吴忧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其实……有一点渴了。”严信低声说:“好。”他接了两杯水,一杯给了吴尚国,一杯递给吴忧。吴忧捧着水杯,只浅浅地抿了一小口便不喝了,杯子尚留余温,温度从指尖传来,有一丝丝的暖。夜,消无声息地流逝,当天边泛出青灰的时候,吴忧去洗手间换了衣服。没多久,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准备火化了。火化间在大楼负一层,吴尚国跟着工作人员进去等着拿骨灰。吴忧没有进去,严信陪她在外等候。某一刻,他听到火化间里传来男人沉重悲恸的哭声。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,他扭头看向吴忧,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。火化很快结束,吴尚国捧着骨灰盒出来,眼眶是血红色的,脸上的泪却早已风干。严信看着那个四四方方的玉制骨灰盒,浅翠温润,雕工精美,像一件艺术品。他难以想象,一个人的人生终曲却是如此,血肉消散,骨头成灰,被盛装在这样一个冰冷的盒子里,最后深埋于黄土里,自此长眠。吴尚国买的墓地在西城郊的一座陵园里,陵园很大,坐山望水,绿树成荫,环境十分清幽。进了陵园,感觉气温都比主城低了一两度。看到墓地的一瞬间,严信有些吃惊,那是一处双穴墓地,一般用作夫妻合葬。他悄悄看向吴忧,发现她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眼底滑过一抹惊诧,转瞬即逝。“旁边的位置,是留给我自己的。”吴尚国对吴忧说。吴忧咬着唇,半晌,撇开了眼。殡仪馆的人主持了葬礼,吴忧始终沉默,像个局外人,只是在骨灰入葬的时候,严信看到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回程,吴尚国说要送他们,吴忧拒绝,抬脚就走。严信说:“叔叔,您放心,我会把姐姐安全送到家的。”吴尚国看他良久,叹息道:“那就麻烦你了,小严。”“不麻烦,叔叔,您请节哀,再见。”两人回到公寓已是中午,吴忧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抽烟,十一过来亲近她,她爱搭不理。严信抱着失落的狗子,小声安抚:“十一乖,不要打扰妈妈,小舅舅一会儿带你出去好不好?”十一原地打转,尾巴一个劲儿地摇。“姐姐,你想吃什么,我顺便买回来。”“随便。”“……好吧。”严信带十一出门遛了一圈,然后去附近饭馆打包了几个菜和米饭。回到公寓,他刚走到门口,钥匙还未插进锁孔,整个人忽然僵住了。他听到了吴忧的哭声。那似有若无且极度压抑的啜泣,像是细而坚韧的丝线,一根一根,死死缴缠住他的心脏。他站在门外,像是溺水的人,惶恐而绝望。十一在他脚边转了好几圈,最后安静地看着他,眼神懵懂无知。“十一……”严信背靠着房门,缓慢而无力地蹲下来,抱住了懵懂的狗子。“十一,再等等……”男孩嗫嚅着,脸深埋在狗子蓬松柔软的皮毛里,呜咽声从紧咬的唇缝中溢了出来。……吴忧在沙发上睡着了,身体蜷成一团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严信小心翼翼将她抱上床,又拧了湿毛巾替她擦脸。熬了两天两夜,她的脸上全无血色,嘴唇干燥起皮,有一两处细小的伤口,许是被她自己咬破的。他擦干净她的脸,又替她擦手,毛巾忽然被攥住,他抬头,看到吴忧睁开了眼睛。她直直地看着他,眼神迷茫,许久之后,视线才慢慢聚焦。“你还在啊……”她的声音干涩沙哑。严信垂下头,继续替她擦手。“一直都在啊。”吴忧看着他轻轻分开她的手指,从指根到指尖,最后到掌心,小心擦拭着,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。他抬眸,淡淡地看她一眼,又继续低头替她擦另一只手。吴忧挪开视线,静了一会,又说:“你也两天两夜没休息了,不累吗?”严信手上一顿,摇头:“不累啊。”他抬眸看她片刻,轻声说:“姐姐,你再睡一会儿吧。”吴忧:“睡不着了。”她坐起来靠在枕头上,目光投向落地窗外,半晌,自言自语般呢喃:“要下雨了。”严信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,天空阴沉晦暗,厚重的乌云凝成一片,远处的天边却是澄亮透明的。他点头:“是啊,要下雨了。”“你快回去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他凝视她的眼睛,问:“你想一个人呆着吗?”“嗯。”他沉默许久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严信离开了吴忧的公寓,也一并将十一带走了。他知道她想一个人静一静,她心里难受,自顾不暇,必定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十一。他想他能为她分担的,也只有十一了,他感到彷徨又无力。回到严宅不久,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,厚重的雨幕将天地笼罩成白茫茫的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