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第二册《语文》曾选有《宋定伯捉鬼》一文。文章表现人能战胜邪恶的积极思想,题材新颖、离奇,学生很感兴趣。但是文章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疑难问题,未见有人讨论。文中鬼答言:“惟不喜人唾。”宋定伯“恐其变化,唾之。”《教师教学用书》的评点文字,对这两处的“唾”,各是“探知鬼的弱点”,“利用鬼的弱点,真机智。”鬼为什么怕唾?就是有很高文化水平的成人也会有此疑问,未脱童稚的初一学生,聪慧多思的更会如此。
没有此疑,就是反应迟钝,本应启导。而不能正确答此疑,实际上又是潜在地进行了一次唾真的可镇鬼的迷信熏陶。《宋定伯捉鬼》的作者大约是晋代人,他相信唾可镇鬼,借此言人可胜鬼。今日的教师就不宜只是如此人云亦云,然而《教师教学用书》却未触及此点,其他书籍中也没有相关的解说。本文汇集有关资料,来探讨解释这个疑难,同时也是对唾液民俗的全面研究。
唾液是腮腺、颌下腺、舌下腺和口腔壁上许多小腺分泌的混合物。它的物理作用是使口腔湿润,使食物变软。唾液中含有淀粉酶,它的化学作用是分解、消化食物。唾液一般呈弱碱性,分泌不充分时呈弱酸性,有极微弱的除臭秽和抑菌作用。蚊虫等体内有蚁酸可螫人红肿,民间或用唾液涂抹,唾液的碱性有时或可起极有限度的中和反应,产生微弱的效果。这是现代的科学认识。
鬼是不存在的,唾可镇鬼自然也是荒诞之言。既然迷信肯定了鬼的存在,同时也就要编造降鬼的种种说法。对有关唾液的事理有意做不真实的趣说和误说,于是产生了唾液神异化的种种说法,镇鬼仅是其中之一。
对于制服各种恶毒的事物,古人有个理论指导思想,是“以毒攻毒”,唾液被视为一种毒物,有着曲折的人为原因。
多余的唾液要唾出。唾出的唾液与粪便一样,是人体的排泄废物,有了污秽鄙弃性,不可当着人面作唾,这是文明礼貌的通理。古人特别避忌在尊长处作唾。《礼记》中《内则》是专门讲子女在家庭中各种行为规范的,其中说:“在父母、舅姑之所,……不敢哕噫、嚏咳、欠伸、跛倚、睇视、不敢唾涕。”哕噫是作唾、擤鼻。但对“唾涕”再用“不敢”一词而在结构上单独殿后,可见强调。
与对尊长或一般人如此礼貌有所区别的,就是对于敌对、轻鄙、反感的人或事物,特意在当面愤唾,而且还兼有咒骂。《左传。僖公三十三年》叙,晋国俘虏了秦国三位元帅,晋文公夫人是秦国人,枕头上请求放了他们。晋国大臣先轸便怒骂:“将士们花力气在战场上俘虏了他们,你老婆几句话就放了。晋国快要灭亡了!”并且“不顾而唾”。骂的时候,嘴里有许多唾沫,本应转身唾到僻背之处,他就连头都不转,狠狠地唾在国君面前。《战国策。赵策》:“太后明谓左右:‘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,老妇必唾其面!’”远古之人,即令君臣之间,也不能免俗。
有时候只有唾而无骂语,但这无言的唾实际上也就是无言的咒骂。《史记。外戚世家》叙,汉景帝的姐姐要把自己的女儿作太子的妃子,太子的母亲栗姬不答应。姐姐便怀恨在心,每天向景帝进谗言:“栗姬日与诸贵人、幸姬会,常使侍者祝唾其背,挟邪媚道。”是谎说栗姬让手下人向着景帝宠幸的妃姬脊背咒唾。“祝”字是“咒”的通假字。是不敢以话为咒的,“祝(咒)”是“唾”的同义复说。仅“唾”也就够严重的了。“媚”是“魅”的通假字,魅道,就指以唾作咒,用邪祟办法。
把厌弃性的唾无限夸大成攻击性的咒,唾就成了一种魔毒之物,宗教迷信职业者便轻而易举地用唾来镇鬼。这种说法也可能是脑筋灵活善于联想的好事者的趣说,只取强词夺理的滑稽诡辩,自己并不相信。但一经迷信的推波助澜,便真假难分,积非为是了。因而唾可镇鬼的说法甚为流传。钱钟书《管锥编》第二册就宋定伯事言:
“鬼畏唾沫之说,始著于此。《睽车志》卷一记孙元善过市,‘见鬻饼者乃其亡仆,自疑白昼见鬼,唾之。’《夷坚三志》辛卷二《永宁寺街女子》记两鬼相语,一曰:‘七哥心欲挠他,莫是曾相犯否?’一曰:‘恰在庆善桥上,为他嘆唾喝我,故欲报之。’姚旅《露书》卷六:‘鬼不畏符只畏唾,人不畏辱只畏妻。’《广记》二四二《萧颖士》(出《辨疑志》)‘颖士薄暮行荒郊,一少妇骑驴愿相伴,自言“姓胡”。颖士遂唾叱之曰:‘死野孤,敢媚萧颖士!’遂鞭马疾驰,投宿逆旅;少间,此妇亦至,即主人女也,告父曰:‘适被一害风措大,呼儿作野狐,合被唾杀!’则似俗信以为唾不仅却鬼,并可驱妖也。忆吾乡旧有谚:‘唾不是药,到处用得着。’;小儿为虫蚁所啮,肌肤痛痒,妪媪涂以唾沫,每道此语。是唾兼巫与医之用矣。”
古书中还记有唾可镇服其他多种魔怪不祥的说法。
《隋唐嘉话》:“有枭鸣于张率更庭树,其妻以为不祥,连唾之。”宋代《清异悄。禽。唾十三》:“《厌胜章》言,枭乃天毒所产,见闻者必罹殃祸。急向枭唾十三,然后静坐向北斗一时许,可禳焉。”说应唾十三口,是因“十三”谐音“失散”,指凶祸消失。
元稹《生春》二十首之十三;“何处生春早?春生稚戏中。乱骑残爆竹,争唾小旋风。咒雨愁防走,呵冰喜旋融。女儿针线尽,偷学五辛丛。”唐代儿童以唾旋风为戏,笔者小时也从较大的孩子学得“旋风旋风你是鬼,三口唾沫踏死你”的童谣。
明代李诩《戒庵老人漫笔》卷五:“今人喷嚏,必唾曰:‘好人说我常安乐,恶人说我齿牙落。’”
明代《帝京景物略》言:“见流火则啐之,曰‘贼星’。”流火即流星,啐也是唾。
《金瓶梅》第五九回叙李瓶儿的婴儿让猫惊了,“慌的奶子丢下饭碗,搂抱在怀,只顾唾哕,与他收惊。”
陈刚《北京方言词典》死鬼:〔陈〕已死的人,特指已死的丈夫、亡人:呸!我那死鬼姓王!(称‘死鬼’前‘呸’一声,是迷信习惯,用来破除不详。)广《儿女英雄传》第七回就有这样的例子:“呸!我们死鬼当家儿的姓王!”现在有的老人仍如此。
明代《占验录》说:人脚心如果感到跳动,那就是有贼来偷盗的预兆。只要在门前画个“贼”字,再唾几口,贼就不敢来偷了。
唾液一般呈弱碱性,分泌不充分时呈弱酸性,有极微弱的除臭秽和抑菌作用。蚊虫等体内有蚁酸可螫人红肿,民间或用唾液涂抹,唾液的碱性有时或可起极有限度的中和反应,产生微弱的效果。俗谚:“唾沫不是药,到处用得着。”以上都是由鄙弃斥责性的唾附会为迷信的唾可镇邪。把唾视为可攻毒的大毒,还有另一个附会途径。身上的疮颗或伤口,经水或唾沫浸泡会感染发炎,那主要是皮肤上有细菌或污物。一般人不详察这个简单道理,一言以蔽之,说是唾沫有毒。连汉代著名的唯物主义哲学家也不例外。
王充的《论衡》中有许多揭露神鬼、破除迷信的精彩论证,但是他在《言毒》一文中却附会地找理由证明唾确实有毒,可使人生疮。他说,许多东西有毒,都是因含过多的热量。“太阳之地,人民促急,促急之人,口舌为毒。故楚、越之人促急捷疾,与人谈言,口唾射人,则人脤胀,肿而为创。南郡极热之地,其人祝树树枯,唾鸟鸟坠。”大意是说:阳光充盛的南方的人,吸收了过多的热气,性格急躁猛烈,唾沫溅到别人脸上,就会中毒肿胀生疮。他们若有意唾树唾鸟,树会枯,飞鸟会坠地。
人们先编造了神唾使人生疮的故事。《水经注》:“丽山西北有温泉,俗云(秦)始皇为神女所唾,生疮。始皇谢之(按即道歉),神女为出温水,后人因以洗疮。”又编造了唾还可使神生疮的故事。唐代《宣室志》说:成都有座宝应寺,和尚道严一晚忽然见殿中出现一只大手,空中有声音说:我是护寺的神。拜佛的人常向寺地上唾,我只好用脊背承唾来护佛地。年深日久,我的背生疮肉烂。请你把灯油倒在我手中,我好涂疮治疗。
过去的中医不免也有一些迷信糟粕内容,因而采纳了唾液有毒,以唾作咒可治病的说法。
黄帝《灵枢。官能》说:“语徐而静,手巧而心谛者,可使行针艾,理血气而调诸逆顺,察阴阳而兼诸方。缓节柔筋而心和调者,可使导引行气。疾毒言语轻人者,可使唾痈祝病。”说话缓静、手巧心明的医生,宜用针灸、药方治病。身体轻柔的医生,可以用气功治病。说话重而有毒的医生,宜用唾和咒治疮肿病。“疾毒言语轻人”,正是承王充“促急之人,口舌有毒”的说法。
唐代医圣孙思邈《千金医方。禁经。禁唾恶疮毒法咒语》:“百药之长,不如吾之膏唾。吾仰天唾杀飞鸟。唾南山之木,木为之折;唾北山之石,石为之裂;唾北方之水,水为之竭;唾百虫之毒,毒自消灭;唾百疮之毒,生肌断血,连筋续骨,肌肉充实。”
总括上文,由唾弃之义,附会为唾本身是污秽的毒物,说它有攻毒镇邪的魔力,这是主要演变关系。唾液或可缓解虫蚁咬痛,或可促助创伤发炎,由此极度夸大,唾液也是有毒的,这与唾咒的说法互相佐证而合流了,有了形形声声的唾液神异化民俗说法。这正是失之毫厘,差之千里和戏言成真意的讹变类型。
以上事例都是从克魔制怪而言,可以说是初起的破坏型魔力。民俗在流传中也会反向转变。宋代《五色线》说:唐代有个道人叫殷七七,有超异的能力,如冬季开花,“酌水成海,削木为脯,指船即住,呼鸟即坠,唾鱼(死鱼,画鱼)即话”。《列仙传》:“刘纲唾盘成鲙,妻樊夫人唾盘成獭以食之。”还有让人咽唾可以长生之类,都是对唾液的神异化,可以称为建设性的誉说魔力。
总之,唾液的神异人说法,从思维方法上来说,是只就唾液有无之间的一点属性作极度夸大,再类推繁演,成为一个体系。若仅从某一种魔力说法来看,不易看出它的原因,从总体推论,就容易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和相互关系,从而也可了解一些民俗学道理。
道家,并且影响到古代的中医,把唾液神异化,作为一种药物。前者认为咽唾可以保健长生,后者用来治疗一些疾病,一般说是没有科学道理的。唾液中所含的一些病菌,也可以传染给别人。
《悟真篇》:“咽津纳气是人行,有药方能造化生。”津即唾液,被说成“药”。《渊鉴类涵。养生》:“吞景咽液,饮食自然,身必寿。”《云笈七鉴》卷六十《诸家气法。幻真先生服内元气诀法》:“以舌下撩华池而咽津,复咽令热气退止。”要让舌倒卷,剌激口腔,分泌较多唾液,再咽下去。苏轼也相信此,《养生诀上张安道》:“津液满口,即低头咽下,以气送入丹田。……凡九闭息,三咽津而止。”
古代中医把唾液誉称为“灵液”、“神水”、“金浆”、“醴泉”等名。
《本草纲目。人部。口津唾》:“〔时珍曰〕人舌下有四窍:两窍通心气,两窍通肾液。心气流入舌下为神水,肾液流入舌下为灵液。道家谓之金浆、玉醴。溢为醴泉,聚为华池,散为津液,降为甘露,所以灌溉脏腑,润泽肢体。故修养家咽津纳气,谓之清水灌灵根。人能终日不唾,则精气常流,颜色不缟。若久唾,则损精气,成肺病,皮肤枯涸。故曰远唾不如近唾,近唾不如不唾。”
这些说法是想当然的,不符合口腔解剖和生理。把唾液咽下,一般说无害,却也不是如所言的大益。人为地剌激多分泌唾液,会抑制正常情况的分泌。
《本草纲目》说唾液能治疗疮肿,尤其是五更时醒来而未说话之前的唾液更有疗效。这是极度夸大了唾液弱碱性的抑菌、中和酸性作用。又说可治眼翳、毒蛇咬伤,也是名不符实,往往耽误病情。李时珍对宋定伯唾鬼故事说:“乃知鬼真畏唾也。”这正是他夸大唾液药效的原因。
有的志怪小说中说鬼也怕人的鼻涕和吐的痰,便是丝毫不知鬼怕唾液的那一点点附会性“道理”,而作无聊的仿说。这已不是民俗,而是文人自作聪明的败笔。
(原载《北京社会科学》2000年第4期)